苏州人性格藏于大运河

作者:admin 来源:未知 点击数: 发布时间:2019年05月05日

  姑苏人的性格藏在大运河里。

  对于江南运河来说,姑苏大致处于中点的位置,南下杭州和北上镇江的距离都差不多。镇江的对岸就是扬州。杭州、姑苏、扬州,这三座城市恰好表现了文化江南的典型神貌,又恰好在大运河滨几乎等距离地陈列着。但姑苏的文化性格并不是杭州与扬州的中和,它比这两者都要更精美。杭州与扬州虽然也很精美,但前者的精美中有一种皇家贵族的没落情调,后者的精美中有一种盐商和小市民的卑俗,它们都有显摆的意味。姑苏的精美则是一种居家过日子的滋养,它潇潇洒洒,不骄不躁,以骨子里的书卷气和自由安然平静的真脾气酿造着诗化的糊口,即便是怀旧,也只是像寒山寺的钟声在微烟渔火中的几许喟叹,大致不会很激烈的。

  没有姑苏,江南会平淡不少,江南运河也会减色不少。

  在人们的印象中,姑苏似乎只是一个休憩的地点,这里山温水软,有鬼斧神工的园林和白如凝脂的美女,有讲究的菜肴和小吃,更有那如幽如兰的冷巷,缠绵得令人断魂。从地舆位置上看,这里正好是上海的后院,达官贵人和富翁富豪们在十里洋场鬼混得累了,便到姑苏来歇歇脚,买一处旧家园林,置一房姨太太,在这里将息得精力了,再去上海滩闯荡这大致是晚清和民国年间的景观。再往前,姑苏则几乎是京师的后院,那些在京城有头有脸的主儿,不管是不是姑苏人,赋闲之后,都喜好把家安到姑苏来。他们在这里怡颜养性,享受糊口,也凝视着京师的政治风云,一旦天气对本人有益,便抖一抖衣袖启程往京城去。官船就停在河房的石阶下,橹桨一动便进了大运河,很便利的。看看姑苏的那些街巷名称,该有几多是与当初的王公贵族相关的。

  都说侯门如海,其实它们就静静地躲藏在这些貌似平朴的冷巷深处,一点也不宣扬。由于这里的豪门大户太多了,说不定从哪座不起眼的门脸里,就会走出个等第相当不低的人物来。冠盖云集,藏龙卧虎,谁都得学会收敛着点。你看,光是所谓“衙”,就有“文衙弄”、“沈衙弄”、“王衙弄”、“申衙弄”、“包衙前”、“吴衙前”等等。还有什么“太师巷”、“尚书里”、“状元弄”、“相王弄”、“乔司空巷”、“王洗马巷”、“金太史巷”,几乎能够据此编一本中国古代的“职官表”了。在这些各色各样的街巷背后,已经的玉堂金马、衣香人影,演绎过几多绘声绘色的故事,退隐与复出,恬澹与固执,优游山川与盘旋宦海。姑苏人讲机巧,亦讲脾气;有风韵,亦有壮采。他们能屈能伸,亦雅亦俗,把生命的热力挥洒成形形色色的人生风光。

  姑苏人王献臣,明弘治进士,嘉靖年间曾任监察御史。宦海失意后回归家园,筑拙政园以自居。“拙政”二字取自潘岳的《闲居赋》:“灌园鬻蔬,以供旦夕之膳,是亦拙者之为政也。”住着这么好的园林,一边过着仙人般的日子,一边却要作出一副可怜巴巴万念俱灰的样子:唉,有什么法子呢?浇浇园子,卖卖菜,养家糊口啊,这就是我这个笨人所处置的政事了。什么叫姑苏人的保存聪慧,这就是。当然也有不怎样“聪慧”的,例如清朝初年阿谁叫王永康的主儿。王永康并非王献臣的后人,他之所以入住拙政园,两头还有一段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。王永康本是姑苏的一个破落户后辈,父亲晚年归天,永康遂流散无依,到了三十多岁还讨不上妻子。一日在家中却偶尔发觉了一张结亲的帖子,本来王父昔时在军中供职时,与一个叫吴三桂的同僚相处得很好,吴三桂承诺把女儿嫁给尚在襁褓中的王永康为妻,而且立下了红帖。这个吴三桂就是其时权倾一方的平西王,驻节昆明。王永康看了帖子,自是喜出望外,他决定去云南碰碰命运。在昆明,他堂而皇之地写了一封子婿的帖子到府门求见,整整等了三天,门胥才让他进去了。吴三桂见了他,沉吟了很久(他都想了些什么呢?),最初仍是认了这个失意崎岖潦倒的穷瘪三。也许在他看来,穷一点并没有什么大不了,本人给一份陪嫁就足够了。他给的这份陪嫁也实在丰厚,摆在明处的就有:一处第宅,三品官的顶戴,加之成亲的全套嫁妆器具。这还只是云南那一头的。吴三桂同时又移檄江苏巡抚,嘱他代买良田三千亩,大的衡宇一所。这所“大的衡宇”就是拙政园。没多久,王永康偕新妇回姑苏,穷汉乍富,挺胸凸肚,自是神气得不得了,也很过了几天好日子。后来吴三桂失败,王永康的下场天然能够想见,拙政园又换了新的仆人,这些就不去说了。

  我想,以吴三桂其时的势力,他是完全能够拒绝这门婚事的,之所以在“沉吟了很久”之后又承诺把女儿嫁给王永康,想必王永康身上也有几分不俗之气吧,例如,姑苏人特有的儒雅,以及那种软绵绵的刚强。既然不克不及干什么大事,那么就让他在姑苏的园林里享享清福吧。享福也有档次之分,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像姑苏人那样消受得滋养且大雅的。吴三桂的设法大概不错,姑苏园林确实称得上滋养大雅的地点,在这里,山、石、林、泉,大天然中美的几大体素一应俱全,并且全都很温驯也很艺术地圈养在本人的围墙内,任是雾失楼台,烟迷芳草;或是舞低杨柳,歌尽桃花,想如何消受就如何消受。但圈养的成果是:野性不见了,雄浑不见了,极目苍莽的风云之气不见了,剩下的只要精美。小家碧玉式的精美软化了生命的质感,风月情怀冲淡了山河气宇,这就是姑苏人。

  但原先的姑苏人并不是如许的。

  原先的姑苏人,也曾呼啸起“轻死易发”的勇士雄风。在中国古代,北方的勇士有荆轲,南方的勇士有要离。要离以不满三尺的巨人之躯,挺身搏斗有万人之力的令郎庆忌,比之于荆轲刺秦,虽然稍逊“易水悲风”的光彩,却更胜勇武气概和生命的亮色。因而陆放翁诗曰:“生拟人山随李广,死当穿冢伴要离。”要离者,姑苏人也。

  原先的姑苏人,也曾醉心于削铁如泥的三尺青锋。中国古代最为精巧的青铜刀兵大都出自吴国,连屈原《国殇》中也有“操吴戈兮被犀甲”的诗句。所谓“吴戈”和“吴钩”后来亦因而成为冷刀兵的代名词,它是与男儿本色维系在一路的。而干将、莫邪所铸的宝剑更是闻名全国,那是用生命的血光和聪慧铸就的无敌之剑。干将莫邪者,姑苏人也。勇士和宝剑,这就是姑苏人奕奕风神的写照,也是姑苏人血人命脉的陈旧泉源。那时候,他们就精力的强度和浓郁而言都无愧于一流。很难想象,今日操着吴侬软语,文质彬彬的姑苏人的先人,倒是凸现着勇武与力量的强悍之辈。想当初,“吴会轻悍”难治,曾令刘汉的历朝统治者忧愁重重。到了西晋的时候,大才子左思所作的《吴都赋》中,仍有“士有陷坚之锐”的描写。左思是到吴地游历过的,这块地盘上浓郁的尚武风气,使他的笔下很难见出旖旎的色调。

  由好勇而柔慧,由尚武而崇文,姑苏人道格的流变似乎是跟着大运河的灵通而起头的。

  大致从隋唐当前,全国的经济核心便起头向江南转移。南北大运河的开通,带来了三吴地域区域经济情况的改善:大规模水利工程的建筑,农业、贸易和手工业的昌隆,加之北方生齿大量南移,江南人气渐旺,造物主为人们供给的保存情况起头变得丰饶而斑斓。这里偏于东南一隅,远离政治重心地点的华夏和西北,也远离了政治、军事冲突的漩涡。地区的偏僻往往使这种冲突的震动成为强弩之末,当北方人在屡次的战乱和权力更替中颠沛流浪时,江南人却一门心思忙于稻粱之谋。因而,在相当长的时间内,这里无狼烟之警,无逃亡之艰,亦无饥馑之患。江南真是幸运:它独享着动乱年代的安宁,也消受着升平年代的福祉。丰韵而充足的江南青青的山、轻柔的水、软软的吴语不知不觉地托起了一个文化的姑苏。这是韦应物、白居易、刘禹锡诗中秀润清丽的姑苏;是沈周、唐寅、文徵明画中文采风流的姑苏;也是桃花坞木版年画中充满了世俗的喧哗和情趣的姑苏。

  于是人们看到,从姑苏出发沿着大运河北上的航船中,除去大米、丝绸、刺绣、织锦、茶叶和陶瓷而外,还有书画、文玩、版本、梨园后辈和川流不息的举子。自唐宋当前,熙来攘往的姑苏举子便成了大运河上一道令人艳羡的风光。长天秋水之间,那飘然的青衫撩起了几多悲喜人生!仰望着科举颠峰上的无限风光,他们那“弱水蓬山路几重”的期盼是多么殷切,那“杏花一色春如海”的狂喜又是多么放达。当然,更多的仍是落选后“秋风何处说文章”的颓唐。不外颓唐虽然颓唐,过了几年,他们还会再来的。北上赴考的士子一拨接一拨地过去了,又一拨接一拨地回来了,人们老是惊讶,他们中有那么多人说着软软的姑苏话,而朝廷中那些操着同样方言的“柔性政治家”就是从他们两头走出去的。姑苏人干什么都比别人干得精美超卓,好像昔时醉心于削铁如泥的三尺宝剑一样,现在他们神驰的是状元及第的功名。那四年一度的金榜也似乎对姑苏人非分特别青睐,光是一个清代,从顺治三年开科取士到光绪三十一年拔除科举,二百六十年间全国共出状元一百十四名,而姑苏一府即有二十六名,差不多占了全国的四分之一。于是便发生了《瓜剩续编》中的这个故事:某日,在京的各地权要聚在一路,互相夸耀家乡的特产,轮到最初,当姑苏人慢吞吞地说起姑苏特产“绝少”只要状元时,世人初则一愣,随后皆“结舌而散”。

  这个姑苏人叫汪琬,他措辞的神志和诙谐感,以及那种概况上谦虚,骨子里的自傲,也完满是姑苏式的。望着那些孤芳自赏的身影悄悄离去,他惬意地呷了一口清茶,终究是大运河从姑苏流来的水呵,直往心里甜。

  [义务编纂:曹蔚翔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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